鲁迅,真不该再让他孤独


 


 


鲁迅,真不该再让他孤独


 


 


鲁迅先生已孤独了好大阵了!我们不应该再让他孤独,真的!


今天许多人对鲁迅的了解,大不过道听途说的那几句话,旋即就淹没在各种新说旧说之中,间或看到几篇谈鲁迅的文章,又大都是50年代的胡风分子右派写的。年轻一代则多以为自己已超越了鲁迅老远,用不着再来捡这出不了风头的老话题了。不过,鲁迅之所以被人们忽视的更深刻的原因,还在于他的思想颇不合国民的口味。博尔赫斯曾经说过,一个民族的精神的代表人物,往往是与这个民族大多数人的精神状况背道而驰的,如莎士比亚就与英国人优雅的绅士派头相去甚远,塞万提斯无情嘲弄的正是西班牙传统的骑士精神。如果他对鲁迅有所了解,他一定会说,鲁迅也正是以他独立的人格抗拒整个国民的劣根性,而成为了民族魂


而这也就注定了鲁迅的孤独了。这种孤独不仅表现在没有多少人理解鲁迅方面,而且还表现在不论什么人都认为自己可以大谈一通鲁迅方面。平心而论,鲁迅在现代文学的作家中,至今还是最受关注的一位。而且,在鲁迅生前和死后,海内外对鲁迅的高度评价一直都没有中断过,甚至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鲁迅的书也不在被禁之列,相反还被利用来整倒一些人。现在的一些年轻人对鲁迅的不感兴趣,未必不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但这些其实都与鲁迅毫不相干。他自己历来都认为,自己的书被后人高度评价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只说明国家、民族的不幸,也说明自己白费了力气。他盼望自己的书真正被人遗忘的一天早日到来。


于是,事情便成了这样:无论我们今天是冷落鲁迅,还是抬高鲁迅,我们始终都不能进入鲁迅。鲁迅是孤独的,大众无法和他打交道(于是冷落他),他也无法和大众打交道(于是抬高他)。孤独的鲁迅只和孤独的读者打交道。要了解这一点,必须了解鲁迅的思想与任何其他思想家都不同的特殊之处。


鲁迅的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思想中那种深深的忏悔精神,那种极为敏锐的自我批判精神。人们都知道,鲁迅是五四激进的反传统主义的急先锋;但很少人指出,他的这种反传统首先是针对自己,是对自己身上传统毒素的无情的自我拷问。他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我觉得古人写在书上的可恶思想,我的心里也常有……我常常诅咒我的这思想,也希望不再见于后来的青年。在《狂人日记》中,他在批判了中国传统四千年吃人的历史之后,笔锋一转,指向了自己: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知道,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这种忏悔,涉及到人性的根,类似于希腊神话中俄狄浦斯的忏悔,即对自己无意中犯罪(杀父娶母)的忏悔。


鲁迅推崇魔性,是着眼于其独立个性及叛逆精神,要张个性而排众数,在这方面,尼采、拜伦、雪莱、弥尔顿等人是其精神楷模。中国古代也有屈狷、庄狂、济癫、八怪,但只是外部现象上的一种乖戾之气,而在内心生活上,他们所追求的无非是逍遥自在、率性自得的平和旷达之境,就是死,也觉得自己是出于污泥而不染质本洁来还洁去九死而未悔,而缺乏性格内在的魔性力量。鲁迅不是这种消极无为的态度,他向往着真的猛士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淡淡的血痕中》)为此,他提倡绝望的抗战,在绝望中奋起,相信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他认为只有这样,人类才或许可以得救,当然也可能灭亡,但却保持着人的尊严。人心的火焰不应当成为供人玩赏的、玲珑剔透的小摆设,与其不死不活地冻僵在那里,还不如尽其火焰的本性而烧完(《死火》)。


许多人抱怨鲁迅太尖刻、太偏激,对什么人都无情攻击,有怪癖。这正说明这些人的懒惰和麻木,他们正是合适的抨击对象。鲁迅的似乎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决非泄私愤,而是要这些人站起来,要他们自我反省,成为有自我意识和独立意识的人。他自己在对自己的深深忏悔中揭示了整个民族普遍的病根,见到那些不知忏悔的人(他的论敌),就忍不住要刺他一下,使他自觉,要他一起来打破自我感觉良好的自欺,这几乎成了鲁迅一项欲罢不能的使命。所以他后期的杂文热衷于打笔战,为一些速朽的事投入不相称的精力,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得罪了不少人。他在死之前还声明: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这点最明显地表现在人们对待《阿Q正传》的态度上。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批判阿Q也是批判自己,是批判我们大家,希望大家都对自己多多地反省。但许多人一开始疑心是专对自己而来的;后来排除了自己,又疑心是对某某人而来的;最后弄明白了,是批判国民性,却又怪他以偏概全,把未庄的一个贫苦农民当作全中国人民的代表;在最好的情况下,人们也把鲁迅本人排除在外,然后责备他太刻薄、不厚道。中国人不能接受这种爱人类的方式,以为是侮辱,就因为人们总是把自己看得太好,他们绝对想象不出一个人可以像鲁迅这样自己挖苦自己,只能把他的血与泪的忏悔解释为恶意伤人。


鲁迅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不仅是最激烈的,也是最实在、最致命的。他把传统文化归结为吃人二字,并劝青年不要读太多的中国书、多读外国书,这很为现在一些研究国学的人不平,他们为此给鲁迅扣上了民族虚无主义的大帽子。但他们似乎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鲁迅只是建议青年不要读太多中国书,而要先接触些外国的眼光和方法,才具有抗拒传统毒素的免疫力。鲁迅自己也研究传统,但他仍认为他对青年的建议乃是用许多苦痛换来的真话,决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愤激之辞(《写在〈坟〉后面》);他也对魏晋文章、女吊和民间复仇故事(眉间尺等)感兴趣,但归根结底认为这些研究都是些无聊和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传统中的这些反正统因素毕竟带有传统的局限,而这只有从外国书的眼光才能看得出来。


鲁迅对整个中国五千年文明史的概括也令传统文化的鼓吹者大为不满,他概括为两个不断交替循环的时代:1.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2.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但不满归不满,却只见人们摇头,不见有人去和他论理较真,因为若较起真来,恐怕还得承认他说得不无道理。他对中国传统文人的攻击也是不遗余力的,曾指出他们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只要我们认同他的从现实出发的立场,就可见出他的这些话从根本上来说毕竟是深刻的。他的原则是: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我们只要看看鲁迅的《坟》、《热风》中的文章,几乎全是针对今天的国学热和保守主义思潮的,就可见出历史的确没有走多远。鲁迅当时所批驳的爱国论的五大论点至今还在流行着,它们是:1.中国地大物博,开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2.外国物质文明,中国精神文明;3.外国的好东西,中国古已有之;4.外国也有叫花子、臭虫等等;5.中国就是野蛮得好。鲁迅指出,前面几条都不值一驳,唯有最后这条最令人寒心,因为它说得更实在。承认中国野蛮的事实,却仍然说,这是《水浒》中牛二的态度。这种态度我们今天在各种寻根回归和展示中国野蛮风俗的好处美点的文学作品中,看得更加分明。我们怎能说鲁迅已经过时了呢?


但国人的无是非心,于今尤甚。看来,鲁迅是注定还要孤独到21世纪的了。


 


根据网络资料编写